井上淳探着脑袋看着窗外在烈日烤的分外金碧辉煌的皇城，对弈殿内飘着滴答的漏种之声。井上从鼻中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王积薪，王积薪，你是怎么了？你的定时就快过去一半了，你在干什么？

　　又过去一会儿，殿外传来吵杂的声音。稍后寒江坐在椅子上由两位公公抬进了殿内。他右手和右腿上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当寒江坐定后，井上不敢相信眼前伤痕累累的人竟然就是自己对手，王积薪。

　　井上开口问道：“王君？你……”

　　寒江微抬左手摆了摆，一夜折腾尽折一臂一腿，无力多言。

　　井上还没从迷惑中回过神来，就听一公公宣道：“皇上口谕，传方亭侯。”

　　当下非但井上一惊，连寒江也不禁哑然。方亭侯？是来监督棋赛的吗？以前竟然没听说过此人，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方亭侯到！”殿外一声告喝，引的井上和寒江皆扭头望去。就见两位公公抬着一块棋盘走了进来，两人小心翼翼的将棋盘放到井上和寒江中间的棋桌上后说道：“方亭侯宣到，两位可以开始了。”

　　这时方才明白，所谓方亭侯，非侯非相，实乃一方棋盘，因玄宗酷爱对弈，喜好收藏棋局。偶得一方良具，欣喜之余特封它为方亭侯。

　　棋盘用一块块打磨的方方正正的和阗玉铺成，每块和阗玉大小一致色泽匀称，间隙自然而成棋盘上的纵横十九道。棋盘总共用去三百二十四块和阗玉，浑然一色，大气天成。寒江这才想起当初在系舟山愚王洞中的玉乳石盘，单道曾说天下棋具之臻莫非和阗玉方，玉乳石盘。难道这方亭侯就是单道所说的和阗玉方？

　　两人还在惊叹之时，公公一旁提醒道：“两位这就开始吧！王积薪，你的定时可不多了啊！”

　　公公这句话激了寒江一个冷战，他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井上，我们开始猜子。”说完，寒江从棋钵里抓了一枚棋子慢慢的伸到棋盘中间，等待井上抓子。井上扭头看了看漏种试探的问道：“王君，你的定时过半，我们的择日再下？”

　　“别废话！快！”寒江感到精力在一点点从身上流失，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时间却在漏种滴答滴答中飞逝，玉佩的时间已经显示到最后一个数字，过了今日，它就会跳到零位。不知道为什么，寒江越发的希望玉佩上的时间能走的慢一些。“我这是怎么了？我在留恋什么？为什么朝思暮想回家，真到了这一刻的临近，我却开始留恋了？难道是为了轮子，郭子然，单道？或是其他什么？……”

　　“是双……王君？王君？……你怎么了？”

　　寒江回过神来，张开手，一枚棋子落到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井上坐正身子鞠了一躬道：“既然王君如此执着，我的执白先行，请多多关照。”他取过白棋的棋钵取出棋子挥手拍出座子，寒江用左手取出黑棋用最节省体力的手势放好座子闭上眼静静的等待井上的第一手。“我要用最节省体力的下法，我要用最节省时间的下法。该如何做到呢？”

　　乒……井上出手了，三六挂角，井上的手刚从棋盘上离开，寒江捻着黑棋的手已经飞快的落到棋盘上，速度之快让井上暗暗吃惊。王君此战胸有成竹，落子如飞，想必定是有过研究，我当小心应对。

　　井上定睛往棋盘上看去，黑棋落在三六对面的纵十七横六。脱先？井上淳有些拿捏不准了，他皱起眉头低头看着棋盘。半晌过后抬眼看了看微闭双眼休养生息的寒江，摇着头从棋钵里捻出一子，乒的一声砸到棋盘上——纵十三横三，大飞守角。手还没完全抬起，耳边一阵生风，呼的一下一道黑光已经从手边划过，伴着金石之声，井上张着嘴看到棋盘上纵七横三之上赫然立着一枚尚在晃动的黑棋。一盘负责调换漏杯的小公公刚拿起井上的漏杯欲要换上另一只，却还没来得及动手，寒江已经落子，小公公低声说道：“好么，这么快？连换个杯子的时间都来不及。”嘟囔着，他又把井上的漏种给塞回了漏嘴下。

　　滴答，滴答，漏嘴不停的滴下水珠，井上擦了擦了额头的渗出的汗珠，心想：“这是干吗？他早就猜到我要这么下了？怎么这么快就想好了下一手棋？还是他知道不能赢我，而胡下一气？王积薪，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寒江依旧微闭着眼坐着，手和腿的痛楚让他的额头上也直冒冷汗。手谈，井上你看懂我说什么没有？你看懂了没有？

　　井上伸手去取棋子，下意识的抬头了眼寒江，心道：“我不信你能先知，可是你不假思索的乱下能赢我吗？”井上捻起棋子挥子拍到棋盘纵十七横十一。落子后就见寒江睁开眼看了一眼一盘，旋即伸手去棋钵里捻出一子刚想往棋盘上拍，井上低沉的喝了一句：“王君，别那这开玩笑！”

　　寒江笑了笑，慢慢的将棋子放在了纵三横十一。落子收手，依旧微闭双眼。

　　井上觉得今天王积薪的棋很奇怪，但一时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沉思片刻后，他提子走了个拆二在纵十七横九上。寒江依旧我行我素，迅速提子按在了纵三横九上。

　　当寒江将手从棋子上拿开的时候，井上慢慢的感到棋盘上显着一股异样。“恩？三六，十七、六，我下十三、三，接着就是七三……十七、九，他就走三、九。”井上的头随着分布在棋盘左右的棋子来回摆动着，突然他略带怒气的捻起一子拍到棋盘上纵十四横十七，寒江丝毫不放松的对应着下到纵六横十七。井上呼的一下站了起来，面色严厉的喝道：“王君，你怎么能这样？”

　　这一喝惊到了在殿内的所有人，却也惊到了御书房里的另一群人。

　　“皇上，这？……”宋璟指着桌上的棋盘不解的问道：“这棋看着颇为诡异。”

　　姚崇也大摇其头道：“好像各行其是，又有点……说不清楚。”

　　玄宗一言不发直愣愣的看着棋盘，就见一位公公小跑着进了御书房：“禀，禀……禀告皇上，倭国棋士说王积薪故意下在他对称的地方，扬言再如此就，就……”

　　“就什么？你倒是说啊！”一边的窦怀忠急的恨不得一脚揣上去，却有皇帝在上才不敢造次。

　　“他就不赛了！”

　　“哦？……”所有的人都凑了过去，嘴里不停地数着：“三六，十七、六，接着是……十三、三，王积薪下七三，十七、九对三九，最后一手十四、十七，王积薪……六、十七。”

　　“哎！是啊！王积薪全按着倭国棋手的思路在下棋……”；“这叫什么棋？”；“这不是胡闹么？”

　　玄宗低声努喝道：“都给朕安静了！”

　　顿时御书房内鸦雀无声只有门口饲养的鹦鹉还在叫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宗起身绕着棋盘转了一圈，沉思了一会儿，微微露出一丝笑容问道：“爱卿可曾想到王积薪此棋是何用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爱卿们好好看着吧，这棋有点意思！”

　　井上按捺住性子坐下，确实没有不下的理由，谁也没违反规则，事先也没说过不可如此行棋。井上自恼了半晌，叹了口气，想道：“既然如此，我先下你想的棋，看你如何。”井上看了看棋盘，如是平时，此刻黑棋最理想的落子应当是纵九横十七，自拆了二，又可夹击十四、十七的白棋，但是两全的好棋。想定后，井上捻出一枚棋子径直拍到了纵九横十七。

　　寒江未作任何思考捻子便拍到对称的纵十一横十七上，井上倒吸了一口气，看来这棋是要如此一直模仿下去了。

　　井上把压根要紧了，努力的思考着如此下去当是如何的一个局面，是否就这样结束了？难道这就是围棋的最终局面？所有的问题充斥的井上的头脑。想着想着不觉之中日过中正。

　　此时，负责看管漏种的公公呼道：“倭国棋士，定时过半，与王积薪定时相同！”

　　井上这才回过神，猛的惊醒了过来，抬头却看到，寒江如睡醒了的狮子一般双眼盯着棋盘。井上暗叫上当：“不好，上当了，他是在消磨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