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小姐轻轻地揉着张学良的头，用她青葱一样的手指，为张学良按摩着太阳穴。“汉卿，为什么这样难为自己？”张学良伸手抓住了赵四的手指，“小妹，你不知道，做一个当家人有多么的难哪！”张学良只有在赵四小姐面前，才会卸下自己身上东北最高长官的外衣，把内心的一切想法完全彻底的暴露出来。

　　“表面上看，我是这东北四省的最高军政长官，是眼下各派竞相拉拢的的对象。无限风光。可是，这辽吉黑热四省，热河，已经是汤大虎的家天下了，听调不听宣了，这样，我就只有辽吉黑了，可是，这三个省里，外有日本人的南满铁路，关东州和关东军，内有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派系、山头，其实我真正能够控制的部队只有原来‘二六旅’、‘一三联军’的那些部队，唉，如果茂宸不死，我就好得多了。现在，彭华又在黑龙江起事，虽说派了高梁杆儿回来，纳款输诚，可是上午刚刚接到的情报，他的部队已经开始在黑龙江和吉林等地区展开，如果，他真要是沿着铁路南下的话，那我们，唉！”

　　赵四小姐明白自己的男人心中的苦恼，是啊，汉卿是一个想有所作为的人，可是，内忧外患，上厄下制，每天光是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说各种各样言不由衷的话，就够他受的了。

　　“汉卿，那你说怎么办？彭华已经从哈尔滨出发要到沈阳来了，而且，他是你几次拍电报请来的，如果真要是像高纪毅说的那个办法，对他有所不利的话，我相信，咱这东三省，肯定是会天下大乱的。先不说我们有没有那些彭华那些如狼似虎的部下，谁能弹压的住？到那个时候，就会给日本人以可乘之机了。”赵四小姐说出来了张学良的心里话。

　　张学良把手里的那块银元，轻轻的放在了办公桌上，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这位红颜知己，“小妹，有时候我真的想把这些俗务全部抛开，咱们安安静静的找个地方住下来，白天看看书，养养花，钓钓鱼，晚上看看月亮，在院子里和你和大姐聊聊天。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可惜，可惜。”

　　赵四从办公桌上拿起了那块银元，放在手里把玩着，“这是不是那次杀杨常时，你用来卜卦的那块银元？”“不错，那次，就是它，帮我下了决心，解决了杨常二人。”“所以，这次你又把它请出来了？让它帮你下决心？”赵四小姐冰雪聪明，张学良的话刚刚开了个头，她就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不错，我心里有个想法，是关于彭华的，但是我一直不敢下决心。”张学良在自己的这位赵四小姐面前，倒也是言无不尽。“汉卿，你说说看，或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小四，”张学良用了一个赵四小姐的小名来称呼她，“你来看看，这是刚刚送来的吉黑两省的态势图。”张学良拉开了保密帘。

　　地图上，标志着东北军的蓝色和标志着自卫军的橙色，在地图上星星点点的密布着。从表面上看，东北军的蓝色占据着大量的地区，但是，橙色的自卫军却是占领了铁路和各个枢纽城市；而且，兵力部署也是较为集中，基本上是以团为单位，完成对一个地域的进驻和占领。

　　“你看，现在彭华的部队，两个纵队，祁致中和丁云鹏所部，白俄军团雷希科夫所部，在攻打俄军主力，张乐山纵队，在俄军的后方牵制袭扰，彭华其余的部队，崔吉水、赵海龙两个纵队，以及彭华的直属部队，教导总队、学兵团、近卫团等等，沿着铁路南下，进驻了齐齐哈尔、哈尔滨、长春、德惠、九台、榆树、吉林等地，再往前走，就是四平街了，他就可以从吉林一步跨到辽宁来了。可是，我听说，彭华给他的部队下了死命令，一兵一卒都不可以进四平街。当然，想吃李连贵熏肉大饼的，可以由采买人员到四平街去买。”说到这里，张学良自己都为这个奇特的命令而忍俊不禁。

　　“是吗？这倒是个新鲜事。汉卿，你说这是不是一个信号呢？彭华告诉我们，他不想进辽宁。或者说是他的部队不进辽宁？”赵四小姐大胆的提出了一个看法。

　　“小妹，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你看，彭华的部队进了齐齐哈尔、吉林两处省城，却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这就是说，彭华给我留有余地。他在等我这个东北的最高长官表态。”说到这里，张学良禁不住一丝苦笑挂在嘴角，“这个态要是表不好，那么，这东三省的半壁江山，可就难保了。”

　　说到这里，张学良用拳头使劲的捶了地图一下，从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那你打算怎么表这个态呢？”赵四小姐一面心疼的抚摸着张学良的手，一面轻声的问。

　　“我打算把他现在占据了的黑龙江和半个吉林交给他。同时，那些吴俊生的黑龙江部队和吉林省防军的部队，我都一股脑的交给他，还有，由他全权负责对俄之事。但是，有一条，边防司令长官公署，不负担这些部队的军需给养。这些钱要由彭华自己想办法筹措。”

　　“彭华能有今天，也不是笨伯一个，他能就范吗？”赵四小姐听着张学良的这个计划，“汉卿，你不要一手如意，一手算盘了。据我所知，彭华为了应酬那些各式各样的代表、使者之类的人，把哈尔滨的马迭儿旅馆都给包下来了。那些人开出的价码，据说也是挺高的。”赵四小姐有些担忧。

　　的确，在马迭儿旅馆里的各派代表和说客，纷纷对彭华开出了各种面额的支票，能否兑现姑且不谈，只要能让你这位眼下极其出风头的人物能够支持我就行了。面对着这样一群苍蝇的同类，彭华大都是虚与委蛇的应付。

　　“这你放心，小妹，那些人呢开的价码再高，也都是些空头支票，无法兑现的，这一点，彭华看得很清楚。这也是彭华不肯和我们撕破脸的原因之一。”张学良分析的入情入理。

　　“那你想给彭华一个什么名义呢？这个名义既不能太小，太小了，会令彭华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不满。太大了，又会容易尾大不掉，比当初的杨常还要危险的多。”赵四小姐一面为张学良整理着有些零乱的头发，一面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是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彭华有实力，有想法，有干部，又有着强大的外援，如果我的这一宝押错了，后果不堪设想啊。”张学良用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忧心忡忡的说。

　　“可是，彭华现在已经控制了整条中东铁路，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日本人也在拉拢彭华，企图通过彭华进而控制、得到中东铁路，把它们的手伸到北满。所以，我们就是付出的代价再大，也比彭华和他几万人的队伍被日本人拉拢过去强！我打算把万福麟的东北边防副司令长官和黑龙江省主席的位置交给他。顺便，给他在黑龙江树立一个敌人。让万福麟在背后牵制他。”谈到官场的勾心斗角，张学良虽然不如他老爹张作霖那样运用自如，精通权术，但是，有拉有打，制造矛盾这些基本的东西，他还是知道的。

　　“汉卿，我觉得还有一个职位，你可以给彭华。”赵四小姐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她在等着看张学良的态度。“小四，你说说看，什么职务？”张学良有些故意的做作，“就是咱们的总参议一职啊。这个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赵四小姐提出了将总参议这个职务交给彭华，令张学良百感交集，总参议一职，原是老帅张作霖时期杨宇霆的职位，杨宇霆就是靠着这个职务，成为东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这也不失为是个办法，这样吧，等彭华来了之后，我们试试他的口风再说吧！”张学良缓缓的对赵四小姐的这个建议作了总结。

　　无独有偶，就在张学良为这位彭华而劳心劳神的时候，这位让无数人为他劳神的彭华，也是彻夜未眠。

　　在铿锵的火车运行声中，彭华把身上的大衣紧了紧，听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联庄会社会部长筱长山的汇报。筱长山是一个长的几乎没有什么特点的人，带着一顶东北农村里极其普遍的三块瓦的狗皮帽子，穿着一身有几分旧的棉袄棉裤，脚下一双靰鞡鞋。就这身行头，再加上他的长相，如果你在某个屯子的大集上上看见他，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来赶集的农民。

　　“如此说来，张宗昌这次来哈尔滨，就是这两个目的？”彭华听完了筱长山的汇报之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不错，一是给关东军来当说客，想让咱们和关东军合作，二是想借咱们的实力东山再起。”筱长山说出了张宗昌的目的所在。“后来，他见您总是和他叙旧日情谊，对他的这两个说法不置可否，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意见。”

　　“什么意见？”彭华有些嗔怒了，他在气恼自己的这些部下们，为什么不一次说出来？“张宗昌见咱们已经是实际控制了自长春到满洲里的这条铁路，便又提出，建议把这条铁路和日本人的南满铁路合并运营的建议，说这样能够使咱们得到最大的利益。”

　　听到这里，彭华沉吟了半晌，没有开口，然后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几份文件，从中取出了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让筱长山看。

　　“如吉会铁路可成，在南满、北满与朝鲜成为大循环路线，其长春至兆南到大賚至兆南为成小循环路线，可以四通八达，利我军旅有食料运输之便，是北满富源之征服，亦可确实矣。且其北满之富源，经吉会路越海而运至我敦贺、新澙等港者。敌潜水艇必无有力能侵入我朝鲜及日本海峡，从而战时之交通，经济中自由及独立。所论日本海为中心之国策者，此也。夫如是，战时之食料及原料可足，则美国虽有雄大之海军，支那虽有多众之陆军，赤俄虽有众多之官兵，终必无如我何！”

　　“司令员，这是什么东西？”筱长山捧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感觉似有千斤之重，头上冒出了冷汗。

　　“这是一个日本大臣写给他们的天皇的奏折，里面详细的说明了日本人侵略中国的一整个计划，里面是这样说的，‘惟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欲先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里面具体的说了如何征服满蒙的计划和方法，比如说，修筑铁路、移民、购买土地等等。”彭华阴沉着脸，对着自己的社会部长，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所以，我们就绝对不能让日本人的手伸进北满来。”

　　说到这里，彭华对筱长山说道，“你回头告诉张宗昌，只要没有日本人搅在里头，我们可以帮他。至于说能不能让他再当回山东王，就要看他的运气和造化了。”

　　两个人正说到这儿，参谋赵建平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筱长山见状，便要出去，好让彭华可以安心的批阅文件。

　　彭华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指了指办公桌边的椅子，“我的筱部长，别着急，坐下。只是几份请示电报，很快就会好的。”

　　筱长山从自己的那个极其不显眼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纸，有些兴奋的抖动着它们道：“闻兴宇先生派人送来的。他说通汇银行已经取得了纸币发行权。第一批纸币已经印刷完成，很快就可以发行。这是送来的票样。另外，来的人还说，‘通汇’已经和“南三行”、“北四行”，还有“中国银行”联合成立了‘银联’，是目前国内实力最强大的银行组织，担保发行货币，以他们目前的实力，我对于‘通汇票’的发行非常乐观！”

　　对于发行自己的货币，彭华和闻兴宇曾经商量了很久，光是电报就打了不下上百份。彭华今天见到了这些票样自然是高兴。他接过筱长山递过来的纸币票样，仔细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马上通知我们的财务部门和贸易部门，要逐步抛出目前持有的东北其它货币，什么官帖、奉票之类的，对于日本人的‘金票’，我们要想办法把它彻底打跨。目前，全世界都是经济危机，日本人想在中国搞什么堤内损失堤外补，进行疯狂的掠夺。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筱长山好半天才算是听明白了彭华的话，迟疑地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这些东西，我们都不懂，只能是配合闻先生他们。另外，闻先生问我们的货币汇率是多少？他说别人凡是发行流通货币，都是以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储备为基础来确定基本币值。我们的币值怎么确定呢？”

　　彭华想了想道：“中国目前还是个银本位国家，没有建立以黄金为本位的货币。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银本位仍然是银行货币的主要计算单位。我们就以白银作为为货币基础，没有必要去出那个风头，对外宣布搞什么金本位。就说我们的一圆通汇票可以从银行换出一角现洋。你回头让我们的情报人员宣传一下，就说‘通汇票换大洋，十块换一块’。现在奉票贬值贬的这么厉害，老百姓中我们的通汇票将会有非常大的市场和影响力。”

　　筱长山拿着彭华递过来的票样，想了想说道：“司令员，这次您来沈阳，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我们准备了将近三千万的奉票，一是有用钱的时候，不至于抓瞎，二是，如果张小六子和他那班手下想对您不利的话，我们就用这笔钱，彻底的把辽宁的金融给他打垮！”

　　彭华听了这话觉得异常刺耳，说道：“打垮？要是那样的话，只会便宜了日本人！到那个时候辽宁的老百姓怎么办？你让他们如何生活？我的意见‘备而不用’，何况张学良还是没有作出什么来的嘛！依目前形势看，形势只会朝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我让你请的上海和北平、天津的那些报馆记者到沈阳了没有？张学良是一个军阀这不假，但他也是一个有着一些西方民主思想的军阀，他对舆论还是比较重视的。只要我们打好舆论这张牌，以后他就是想，也不敢对我们有什么举动！”

　　装甲列车在夜幕中疾驰前进，车头上的大灯射出的灯光，就象一把利剑，划破了深夜的黑暗。